
大脑和身体都自己做。
2019年,OpenAI发布了一段视频:一只机械手,四根手指捏着魔方,先扫过六个面的颜色,再一步一步把它还原。
这只手叫Dactyl,当时被看作机器人强化学习的里程碑。
第二年,OpenAI解散了做出它的团队。
2026年9月2日,OpenAI CEO奥特曼在播客《Sources》里确认:“我们肯定会研发人形机器人。”接着又补了一句,也会做其他形态。
从魔方到这句话,隔了七年。加上最初做机器人的那三年,OpenAI用九年时间,把机器人这件事做了三遍:先亲手做一遍,再用投资的方式做,现在回到亲手做。
01.
一个方向,没有产品
这次的官宣信息很少,没有产品,也没有时间表。能确认的只有方向本身:人形机器人自己做;大脑和身体都自己做。
为什么是人形?奥特曼的理由听起来更像是常识:“这个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人设计的。”门把手的高度、楼梯的宽度、工具的握把,都以人的身体为标准。与其改造物理世界,不如让机器人去适应它。
但他同时强调,并非所有机器人都必须是人形,在人形无法带来功能优势的场景,比如数据中心,OpenAI会采用其他形态。此外,对家用市场长期看好,但“并非当务之急”。
更值得追问的,除了做什么,还有为什么是现在。
回顾时间线。3月,OpenAI完成1220亿美元融资,投后估值8520亿美元,全球私募史上最大一笔。5月22日,秘密递交IPO招股书草案,计划最早9月上市。递交招股书仅10天后,6月1日,Greg Brockman官宣OpenAI Robotics团队成立。又过了三个月,9月2日,奥特曼在播客中亲口确认了方向。次日,OpenAI正式发布GPT-6 Astra,在ARC-AGI-3测试中得分从7.8%飙升至99.9%。这款被多家媒体称为“超级大脑”的新模型,被视为机器人落地的关键基础。这也是原计划的上市时间窗口。
机器人故事的每一步,都踩在资本动作的节奏上。
官宣之外,公众能看到的具体动作是招聘。OpenAI官网挂出的机器人岗位涵盖软件、电气、固件、产品安全等方向,职责涉及电路设计、PCB开发、传感器集成、数据采集、故障处理到量产准备的完整链条,个别岗位年薪44.5万美元,另含股权。这份岗位清单描述的,是一支从零搭建的完整硬件团队。
02.
第一遍:最早进场,最早退场
其实,OpenAI做机器人,比今天这批人形机器人公司都早。
2017年,它研究的问题就是行业现在的主线:仿真环境里学会的技能,怎么迁移到真实世界。2018年,Dactyl学会了单手转方块。2019年,靠强化学习加上一项自研的“自动域随机化”技术,还原魔方。
仿真训练、迁移真机,这套方法论后来被整个行业沿用。
2020年前后,团队解散。
联合创始人扎伦巴后来解释的原因是数据。语言模型的训练语料是整个互联网,伸手就能拿到;而机器人的每一次抓取和迈步,都必须在物理世界真实发生,摩擦、重量、碰撞、误差,每一步都很重要,但很贵、也很慢。
于是资源全部押给大语言模型。两年后,ChatGPT发布。
那次撤退事后看是对的。没有ChatGPT,就没有后来的OpenAI。但它造成的后果是,等OpenAI想回来的时候,牌桌上已经坐满了人。
03.
第二遍:当投资人
离开牌桌的那几年,OpenAI换了个身份:股东。
2023年3月,OpenAI创业基金领投人形机器人公司1X的2350万美元融资,那是它投的第一家硬件公司;第二年又领投1亿美元B轮。1X后来做出面向家庭的机器人NEO。
2024年2月,它进入Figure的B轮融资,同时签下合作协议:OpenAI出多模态模型,Figure出身体。一个月后,Figure 01的演示视频刷屏。
那几乎是“大脑公司+身体公司”的样板间。
合作维持了一年。
2025年2月4日,Figure创始人阿德科克宣布终止合作,转而自研端到端机器人模型。理由是,“要规模化解决具身智能,必须垂直整合机器人AI。我们不能外包AI,就像不能外包硬件。”
另一方面,他在今年的访谈里坦言,Figure内部的AI团队,主要是Google DeepMind出身的工程师,在机器人模型上“跑赢了”OpenAI 的团队;而且OpenAI自己有了做机器人的想法,双方从合作方变成了潜在对手。
而OpenAI的时间线,的确也跟这场“分手”咬合得很紧。
2025年1月31日,它向美国专利商标局提交商标申请,品类清单里出现“用户可编程人形机器人”。2月,官网挂出机器人岗位。团队后来定名OpenAI Robotics,从“世界模拟研究项目”升级而来,负责人是研究副总裁拉梅什,正是DALL·E和Sora的核心开发者。
04.
从零开始补课
拉梅什的任命,本身就是一份路线声明。
他是Sora的核心开发者,团队又从世界模拟项目升级而来。赌注写在明面上:视频生成模型正在学习物理规律,仿真和合成数据,有望补上真机数据的缺口。
但逻辑未必成立。
智元合伙人姚卯青给过一组数据:大模型的训练数据折算约100亿小时,高质量的具身真机数据只有50万小时量级,差了几个数量级。
质疑的声音认为,合成数据的底层规则是人设定的,不是物理世界自己长出来的。仿真里重力永远是9.8,但真实世界的摩擦力会随磨损变化,材料形变有非线性。这些变量几乎不可能被完整建模。宇树创始人王兴兴有个直观的比喻:VLA模型像“让一位语言学家去开车”,读得懂交规,判断不了刹车距离。
OpenAI自己的技术报告也承认过Sora的局限:它无法准确模拟玻璃碎裂这样的基础物理交互,“吃东西”也不总是让物体产生正确的状态变化。
当然也有乐观者认为,仿真在快速逼近真实,未来两三年合成数据就能补上缺口。
今天尚没有答案。但“最重要的就是大脑”这句话,走的恰好是最没被验证的那条路线。
另一头是硬件。关节、电机、减速器、散热、实时控制、安全冗余,这些都没有捷径。演示视频里完成一次抓取不难,难的是连跑八小时不宕机、面对没见过的环境不出错、成本压到能进厂。
特斯拉和Figure已经在这条路上积累了好几年,而OpenAI还要从零补上这门课。
05.
对手名单,变成两列
官宣之前,OpenAI的对手是一列:Anthropic、谷歌、xAI,争的是模型。
官宣之后,名单增加了一列:特斯拉Optimus、Figure、1X,和一批中国公司。
这四家的进度卡在不同的位置上。特斯拉Optimus已经进入自家工厂做简单任务,处于量产前夜;Figure估值390亿美元,自研Helix端到端模型,已交付工厂客户;1X的家用机器人NEO开放预订,买断2万美元一台,首年产能超1万台在5天内售罄。OpenAI这边,暂无产品,无参数,无时间表。
变化的不只是名单。原来买模型、拿投资的机器人公司,一夜之间成了同行。正如阿德科克早前说过,Figure和OpenAI会成为竞争对手。
2025年2月,阿德科克说“AI不能外包”,2026年9月,奥特曼用行动同意了这个判断,只是方向相反。
不是身体公司收回大脑,是大脑公司下场造身体。
关于这台机器人,今天能确认的全部信息是:一个方向、一支团队、一批硬件岗位、一个上市窗口。
剩下的,等招股书,等原型机。
